北京最后的煤矿:黑色的世界里有金色的感情

2019-06-21 16:07 北京晚报

打印 放大 缩小

来源标题:黑色的世界里有金色的感情

坐在井下的班车里,49岁的刘卫民总会想起刚当矿工的时候。33年前的大台煤矿用矿车运送工人,地下隧道阴暗潮湿,矿工们会找些木板或蒿草铺在车底当坐垫。33年后,班车已经变成了如小型地铁的车厢,他们腰上不再是沉甸甸的电瓶,而是小巧的锂电池矿灯、自救器、定位器。

位于门头沟的大台煤矿,如今是北京唯一还在生产的煤矿。按照新规划,未来北京将不再保留煤炭行业,大台煤矿计划将会在2020年退出历史舞台。趁着这最后的时间,记者随矿工走下了矿井。在他们的眼中,井下的世界有着外人感受不到的特殊感情,那不仅是同事之间的感情,更有着与这个乌金世界的感情。

灯火通明的巷道如地铁站

大台煤矿地面设施漂亮整洁,抬头可以看到蓝天,随时可以呼吸到山里新鲜的空气;矿工们下井的地方距离住处不过百余米,大家步行就能到达井口。两部重型垂直电梯,矿工称它为“罐笼”,一次能运送40多人。

随工人师傅下井的一瞬间,记者感受到了一种变化,阳光明媚的世界突然消失了,几秒之后一片漆黑。潮湿感扑面而来,四周传来滴水的声音。

工程师赵焕斌打开头灯,他介绍,大台煤矿井口所在地的海拔高度是288米,地下每100米布置一个开采水平,向东西延伸的巷道两边设置多个采区。从地表算,目前主要工作区深达800米。

垂直升降的罐笼将工人们送到海拔负210米,之后转乘斜坡“猴车”继续往深处走。所谓“猴车”就是架空缆车,和地面上滑雪场的缆车相似,工人们坐在悬挂的金属座椅上。倾斜的、约有两米多高的斜巷笔直,每隔几米挂着一盏吊灯,两侧还有提醒工人们注意安全生产的宣传牌板。

乘“猴车”来到了负410米,巷道仍然挺宽,地面上铺有钢轨。这条东西运输大巷在地下长达11公里,道边有个约20平方米、挂有各种施工牌板、摆放着桌椅和各种文件夹的硐室,这是矿工师傅召开施收工会的地方。

虽然潮湿,但是直到这里整个世界都挺亮堂的,颇像是一个小规模的地铁站。

漆黑狭窄的井下一干8小时

一个风帘将运输大巷和采区巷道隔开,风帘里面,巷道陡然变成一米多宽、两米高倾斜向上的小隧道,用头灯往里照射,不过几米外,灯光便淹没在了湿气中,道边每隔不远就有铁柱支护。

沿着这条两人几乎无法错身的上坡巷道走了不知多远,记者穿的秋衣已经湿透。“地下常年恒温,冬天稍冷约有16摄氏度,夏天20摄氏度多点儿,所以下井工人一般都会穿秋衣。”赵工程师说,“这里的坡度也就是20多度,因为狭窄所以显得特别陡。”

经过一段攀爬,记者来到了工作地点,这里的巷道正好能容纳一个师傅举着铁锹铲煤,来自四川的文洪志师傅和一位工友一上一下窝坐在巷道中。两位师傅一脸煤黑,“哗啦啦”一阵声响,煤块从他们身后滑落到脚边,二人把口罩戴紧,用铁锹将煤块铲进滑梯般的溜煤板里。

这一拨煤下来的并不算多,大约几分钟后煤块铲完。在干活过程中,两位师傅并没有用衣服或者手去擦汗,一脸乌黑完全是脸上的汗水沾上扬起的煤末子。撂下铁锹看见记者的镜头,文师傅有点儿腼腆地笑了起来,露出一排大白牙,鼻头上则是黑得发亮的汗珠。

“咱大台煤矿的生产方式并不算先进,没有使用机械化采煤,这是因为京西门头沟的煤矿大都为急倾斜煤层,不适合大型机械化采煤作业。”赵工程师说,“但是燃烧值高,煤质非常好。”

矿工眼中的井下世界最干净

走出狭窄的巷道来到宽阔的地方,记者已是一头汗,刚解开安全帽想要扇扇风,旁边一位老师傅马上提醒,“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安全第一,这种概念已经深入现代矿工心里。

这个特殊的地方也伴随着这种特殊的感情,很多工人师傅都提到一句话,“家有半碗粥,不上门头沟”,在大家心目中,矿井下这个世界终究是“不体面的”。

但那位老师傅的看法不一样,“看着是黑色的,但是矿井下的世界其实最干净。咱门头沟的煤矿都是几千万年甚至上亿年前地质变动留下的,加上几百米深,连细菌都没有,比地面还干净呢。”

“矿山不仅仅给了我一份工作,也养育了我、成就了我,还托起了我的家。”自从周围的煤矿一个个停产,从矿工成长为机电科党支部书记的刘卫民就常常和工友们聊起煤矿的未来,“虽然说这里的工作环境差了点儿,但眼看着就要分开了,内心还是有一种失落,真心盼着这里能迟一天停产。”

工友之间的感情也特殊,一起在井下干活,互相提醒注意安全生产,还充满了工作以外的关怀。2017年、2018年,矿上没有一起安全事故,负责的班组长时常连矿工们的家务事也得过问,这种充满人情味儿的管理,也是现代煤矿安全保障的一个方面。

回到阳光下那一刻的舒爽

矿工师傅的一个班是8小时,每天三班倒,在井下分不清半夜还是白天。至8小时结束,罐笼操作员师傅笑呵呵地迎接大伙回到地面上,“还是地面上舒服啊。”这句话每天不知要听多少遍。

升井后交还工具、把矿灯放到专用的架子上开始充电,矿工师傅们便来到更衣室把里外脱光,赤裸着身子一起走进大澡堂里。洗澡水带走大家的疲劳,汇成黑色的河流通往下水道,而这些生活用水也会经过严格的处理之后才向外排放。

休息时间,爱运动的矿工师傅还会到体育馆打打球,矿上的体育馆里,篮球、羽毛球、乒乓球都是免费开放,且场地相当专业。饿了的话,矿区的大食堂24小时不间断提供饭菜,路边还有小饭馆可以喝上一杯。“到了这儿,别看离矿井才几十米远,您已经看不出谁刚才在井下一脸黑啦。”煤矿工会副主席邓麒祥说。

春节放长假时,单位会租大巴车接送河北、山西、山东等地的矿工师傅回家过节,解决大家春运买票难的后顾之忧,这种传统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作为国企,大家的收入水平也与企业效益直接挂钩,赶上几年煤炭价格低迷挣钱就少一些,市场效益好可能多挣点儿,“命运和企业直接联系着,也是老国企人特有的感情啦。”邓麒祥说。

期待煤矿的未来更美好

眼圈发红的罗洁猛不承认自己刚刚哭过。1990年,他和工友们带着新的“俯伪斜分段密集采煤法”来到大台煤矿,对当时弃采的、煤质优良的1.6米以下薄煤层进行开采,极大提高了资源回收率,曾为大台煤矿外销煤质的提升做出很大贡献。半个多月前的5月30日那天夜班,随着最后一套设备拆除运出矿井,这套采煤方法结束了它在北京长达29年的历史使命。

“很多工友当时都哭了。”聊到这里罗洁猛低着头。

“也许是因为我们和外面的世界接触少,大家都很淳朴。很多退休的老工人虽然离开了矿山,可是矿上有些风吹草动,又常常牵动着老工人回来看看,哪里多盖一栋楼,路边多了几棵小树,他们都能聊起很多往事。”罗洁猛说。

临近停产的时候,大家也在猜测煤矿的未来,刘卫民没事儿的时候就琢磨,那么多巷道如果用来种蘑菇,地下潮湿恒温再合适不过;如果能解决好照明、安全、排水等问题,现在的矿道也可以留给后人们参观,“看咱门头沟的煤矿是多么雄伟。”

作为门头沟乃至全北京唯一一个生产矿井,大台煤矿停产在即,煤矿的未来究竟是养老院,还是文化园,或者度假村,或是煤矿博物馆?上级单位已经在筹划。很多矿工师傅谈到了一个共同的心愿,“希望未来我们还能在这里,看到一个更美的矿区。”

责任编辑:杨承渊(QN0044)  作者:张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