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那个冰冷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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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那个冰冷的春节

 张力维 

 
  过年啦!过年啦!五六岁的我和姐姐穿着新衣服,手举着风车,花灯笼,糖葫芦,在清晨的雪地上跑来跑去,脚上红花的灯芯绒小棉鞋踏着洁白的雪地,一红一白的十分好看。鞭炮声,欢笑声撒满了各个角落。外婆在喊我回家吃年糕,一个雪球飞来打在我的肩头,我肩头绽开了晶莹的雪花,我傻笑着、胡噜着……

  “力维,力维,醒醒啦!”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组里的化装师站在床前摇晃着我的肩膀,噢,我猛地清醒了,想起昨天的通知,今天一早要赶到松江湖去拍戏。这天是公元一九七五年,农历大年初一。

  冷!好冷!好冷!天没亮,水房里黑乎乎的。我隐隐听到有人在哭泣,顺着声音寻去,是组里的一个演嫂子的女演员。“你怎么啦?”他看是我,哭得更厉害啦。她是在北京生长的,电影学院毕业后分到长影,刚结婚不久,我俩平日关系不错,她边哭着边告我昨晚发生的事情:这几天拍摄计划里没有她的戏,她新婚的丈夫就在长春,离我们的外景地只有二、三个小时的路。她试探地向领导提出想请假回去过个年,谁知这下可惹了大漏子,核心小组开会把她批了一通!说她有空不准备自己的戏,对革命工作不投入,是变相抵制反击右倾翻案风、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等等……结果假没请成,还招来一身腥。她越想越委屈,哭得鼻青脸肿……正说着,她突然止住了,拿着脸盆低头走了。我扭头看去,原来是组里的小于,我听刚才的演员说,她是昨晚批人最厉害的那个。小于似乎预感到我们谈论的话题,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我避开她冰凉的眼神,赶紧洗了脸,跑去化装了。

  冷!拍摄景点离驻地有两个小时路,那个年代大轿车就是一种老式的公共汽车,没有什么暖气空调,玻璃是四面透风的,到达拍摄地时,我们已冻得全身发呆了。

  要拍的第一组戏是我和姜黎黎从湖面说笑着走来,我俩往封冻的湖面上一站,西北风嗖嗖吹来,像小刀子一样的刮着脸,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风刮在脸上是痛的。虽然穿着棉鞋,可这时就如同光着脚踏在冰上一样,四面八方的冷风凉气一个劲地往脖子里灌,棉袄棉裤这时就像纸一样什么也挡不住了。这是一组难度较大的升降,跟摇的镜头,我和黎黎得一遍遍地和机器配合,但总是没听到导演通过的口令,只好一遍遍地“再来”。湖面上刺骨的冷风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们无情打来,在停拍的间歇中,我们只好互相抱着取暖。“力维,我真的受不了……”黎黎竟哭起来。大年初一,已有两个女伴在我面前哭过了。我的心也酸酸的,我紧紧地抱着黎黎,把她搂得紧紧的。我何尝不想家呀,年纪小小的我第一次只身来到一个陌生环境中,来东北好几个月了,还没回过一次家。可我脑子一下闪过早上的事情,马上劝阻她不要哭,让领导看见会挨批的。黎黎害怕了,她当时是刚考入长影的学员,还在试用期呢。这时对面岸边传来导演又在声嘶力竭地大喊,“预备——开始!”我和黎黎赶紧按照戏里规定的情绪,“笑”着表演起来,我分明看到黎黎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擦去的泪花,好在是个全景,没有人发现。

  接下来是我的一大场戏,我演一个赤脚医生上山采草药,要求我在雪地上摸爬滚打,拍了没几个镜头,我的棉袄棉裤就被雪水弄湿了,很快又冻成了冰跎子。前胸、膝盖、胳膊肘如同穿上了夹板,又硬又冷。我特想喝一口热水,可保温桶的热水早就凉透了,连一点热气也没有。好不容易盼来了中午送饭的车,拿着冰冷的馒头和冻成跎子的凉菜我一点也咽不下去,这时我已是真正意义上的“饥寒交迫”了。

  冷!冷极了!摄影助理报告说机器被冻得不转了。他们跑到村里的老乡家灌了两个热水袋,一左一右地敷在机器两边,这才可以使摄影机继续转动。但是,却没有人来注意一下快要冻僵的我,我也不敢去“招”人注意,只有拼命排除着心理上寒冷的痛苦,使自己沉浸在角色之中,因下面要拍我的一个激情戏的镜头。随着导演轻喊了一声“预备——开始”,现场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我,我缓缓入画,一抬头,泪水从眼眶中滚落下来。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嘴张不开了!胶片唰唰地过着,一尺、二尺、五尺、十尺……我不断地对自己讲,说话呀,张嘴!但是……“停!停止!你怎么不说台词呀!”导演冲到我眼前喊前,我指着嘴,比划着,告诉他我的嘴冻得张不开口,摄影师从机器后站起来说:“就是说了台词也不能用,你没看她脸上都是鸡皮疙瘩”。戏只能停下了,大家都不吱声,导演想了想,只好让小于带我到村里的老乡家暖和暖和。

  冷着脸的小于,不太情愿地把我带到附近村子里的一位大娘家,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把大娘吓了一跳,赶紧把我们迎了进去,“姑娘,快上热炕,暖和暖和!”大娘又端茶,又倒水忙个不停,在这一片“热气腾腾”之中,我渐渐地“苏醒”过来,打量着这间屋子,这分明是个并不富裕的家庭,但我看到的是门上的对联,窗上的窗花,炕头上堆着的花生、瓜子和大枣,充满了过年的气氛。大娘忙上忙下地折腾着,说着一些最平常最普通的家常话,与这小屋构成了一幅世俗的风情画,这世俗的亲情对我来说简直是久违了,尽管我们在拍片中不得不说着一些鄙薄人性、毫无人情的台词,可这时候我才真正发现,在我内心中又是多么渴望得到这种世俗的温暖啊……我突然有点害怕,赶紧看了一眼小于,发现她的脸色在不知不觉中缓和多了。

  大娘不住地把花生、瓜子、大枣推给我们:“姑娘,出来多久了?”

  “三个月了”。

  “咋不让你们回家过年哪?”

  “……”

  “你们的娘不想你们吗?”

  我刚想说“想”,马上又咽了回去,望了小于一眼,她迅速地将目光移开了,在躲避着这个敏感的话题,我望着窗外,看着默默飘洒的雪花,心中在祈求着,千万不要让这暂短难得的温暖被寒冷破坏得太快……

  “大娘怎么就一个人?快下午二点了还不吃饭?”小于似乎想岔开话题,指着桌上摆着整整齐齐还没动过的饭菜问。

  “咳!……”大娘正要回答,院子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娘!娘!”的喊叫声,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手提着行李跑着进了家门。只见大娘“滋溜”一下就下了炕,“咋现在才回呀,娘从昨天等到今天,我猜想着你咋也得赶回来吃晌午饭呀!这饭菜热了不知多少遍了。”

  “平日里忙回不来,过年我还不跟娘过呀,昨天大雪封山,今天一早我就搭车往回赶。”边说着女儿边从包包里掏出了一件东西,拆开一看,是一条柔软的墨绿色的头巾,那墨绿的毛线上还镶嵌着几根细细的银丝绒。“娘好看吗?”姑娘把围巾给大娘围上,推大娘去照镜子。此时我看不见大娘的脸,只有肩头那块绿色充盈着我的眼睑,它化作了草原,青山和丛林,那几根跳动闪耀着的银线将母女亲情永远勾织在一起。突然大娘的双肩颤抖起来,“花这钱干吗?只要你能回家过年,娘能踏踏实实地看上你一会儿,就知足了,不然娘这一年也过不好呀!”“娘!”姑娘娇嗔地抱住了大娘。

  我傻望着她们,突然感到心中在一阵阵发热,眼中在一阵阵发酸,我知道“坏了”,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了,我拼命地控制着自己,赶紧转过身去,我突然呆住了,我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小于,她正在悄悄地擦去自己眼角的泪珠……

  拍摄又在继续,人们依然互相沉默着,在中间间歇的时候,小于突然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将一件军大衣披在我的身上,又将一个暖水袋塞入我的怀中。她什么也没说地走了,我楞了,现场所有的人都楞了。

  天气依然很冷,拍摄依然在继续,但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人们相互间显得轻松多了……

  这一天是一九七五年的春节。

  在此后,我曾经多次因各种工作原因不能在家过年,虽然也会有各种不同的感慨,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还是这一次的春节,因为从那以后,亲情已不再是罪恶,温暖已回到了人间,我也再不用在梦里享受过年的欢乐了……

    作者简介:张力维,女,北京电影制片厂演员。曾主演影片《不该凋谢的玫瑰》、《猎字99号》、《太阳山》等。曾因在影片《风雨故园》中的出色表演获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配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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