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丹到干校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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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丹到干校的第一天

 蓝为洁 
 
   
1973年下半年,赵丹从看守所归来的第一站是上海郊县——奉贤,那是上海电影系统在1968年底兴办的“五·七”干校。最初干校容纳着所有电影队伍中的一千多人,分成五个连,在那里开展阶级斗争,深挖“五·一六”,深挖叛特反,深挖公安六条对象……总而言之,天天深挖、层层深挖,电影队伍中上自局长,下至青年工人,难得有几个像样的好人。70年代初,干校队伍逐渐缩小:大部份人陆续上调回厂拍样板戏《白毛女》《海港》《火红的年代》《渡江侦察记》(新色新版)《无影灯下颂银针》;小部份人不堪屈辱投河上吊跳楼;剩下的一百多人也回到上海,但不能回厂,只在大木桥老厂址办了几个“编外人员班”……因此,留在干校的不满百人。它既不叫原来的1.2.3……连,也不属归队者,而是“好坏难辨的一群人”,有人费尽心机给这支队伍取名九连。所谓九者谐音也,意即“久留之连”、“臭老九连”。

  赵丹就是在这个特定时期出了看守所,到了干校九连驻地的。他不是坐公共车、敞蓬卡车来的,而是乘的一辆黑色小轿车。当它风驰电掣地行驶在奉贤的土公路上时,或许赵丹还感到有点儿“轻飘飘”。是呀,出了看守所,心里的沉重负担减轻了不知多少。坐在他身边的是白杨,她显得格外凝重,赵丹瞟了她一眼,真想说“我们拍摄《十字街头》时,怎么也想像不到会有今天”。由于前座是军宣队,赵丹只能把想说的话压在心底。车子停在九连住房外的大土坪上,赵丹下了车,他看见原党委书记丁一和九连连长都站在不远处。童心未泯的阿丹立即快步上前,满脸微笑,伸出自己热烫烫的右手,他多么想与昔日的同志握握手啊!可是对方全是冷冰冰的面孔,谁也不把自己的手伸向昔日的“阿丹”。

  赵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大艺术家,尽管虎落平滩,龙游浅水,他仍然自我解嘲地缩回了手。虽然他的面孔有点儿尴尬,但马上显出泰然自得,因为他最清楚自己。四十年代在新疆坐了四年大牢,大军阀盛世才的酷刑,他领受过;六十年代“四人帮”又让他坐了五年牢,阴森的牢狱折磨,他也活过来了,何况几位也是九连的受审对象的冷遇呢。他当然受得了,并且不会放在心上。可是,此情此景却让站在旁边的潘奔十分难过。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几位心灵受过创伤的老人,也会有意无意地伤害起别人来……

  潘奔原是海燕厂导演部门的,与赵丹同厂几年,深知他的人品和艺德,也同情他的无辜受难,所以对“阿丹”还有往昔的亲切感。他走过去解围说:“我陪您去宿舍吧!”

  赵丹跟着他快步走过那几位冷冰冰的人。跨进宿舍的竹门后,赵丹对简陋的芦苇棚屋横扫了一眼,立即兴奋地说:“这张空床是我的吧?”

  潘奔把他的铺盖卷放在凹凸不平的铁床上,还帮助他把床铺好。早在前一天,潘奔知道赵丹要来干校的消息,就悄悄挑选了两床比较干净厚实的草垫子,放在自己对面的空床上。赵丹坐在潘奔为他铺好的床上,心里乐哈哈的,他带着稍为有点沙哑的喉音说:

  “这里比看守所惬意多了,惬意多了……”

  他像一个顽皮可爱的孩子,立即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小声问:“除了我和您,还有谁?”

  “艾明之,包时,顾征南……”

  突然,赵丹哈哈笑起来,边笑边说:“老朋友又聚在一起了,我算真的归队,回到影人中间来了……”

  赵丹的潇洒和风趣让潘奔感到阿丹又回到文革前的岁月中了。“让他轻松一下吧”,潘奔忍住了提醒他必须注意的事项的念头,但是更担心赵丹日后会被穿小鞋。不过,潘奔的担心还太保守,批判赵丹不是日后,而是当晚。

  原来,住下不一会儿,赵丹要潘奔带他去干校四周走走,吸点奉贤带盐碱味的新鲜空气。他们沿大河沟前行,突然看到有大群人在河沟里捉鱼。赵丹激情爆发,卷起袖子,弯下身就去帮助抓鱼,可是鱼跳得很高,滑溜溜的,赵丹多次扑倒泥地上,鱼捉不住,引得河沟上围观的人哈哈大笑,河里捞鱼的人趁机猛向他扔来大大小小的鱼。赵丹在鱼的跳跃中扑来扑去,两手忙个不停,十分欢快。突然一双带着烂泥的脚踏在他的手上。赵丹感到刺疼“哎呀”大叫了一声。周围一片寂静。赵丹抬头,脱口而出:“同志,这鱼真滑,不好抓。”

  “放老实点,谁和你是同志。”

  赵丹似乎清醒过来,把手里紧紧抓住的那条鱼放开,可能是他一时用力过猛,鱼窒息了,一动不动。赵丹带着浑身烂泥,慢慢地走在回宿舍的道上,潘奔跟在他后面小声安慰道:“算了,回去换件衣服,洗个澡吧!”

  “干校又不是看守所,怎么不能称同志……”赵丹仍然嘀咕着。

  傍晚,赵丹闷闷不乐跟着潘奔去食堂,排队的人很多,赵丹看了看挂在卖菜窗口上的牌子,他站到写有“回锅肉”的那一行,潘奔也只能排在他的后面。回锅肉有点辣味,开胃。赵丹要了三两饭,吃得特别香。他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没有想到回到宿舍不一会儿,几个工宣队就严肃地跨入他们房间,共有十几个人参加的批判赵丹的会开始了,无疑这是早已预谋好的“下马威”。除了几位工宣队声嘶力竭发言外,其他同属受难者说话老一套,倒是赵丹自己的表态,精彩极了他说:“到了干校,我应该冷静思考到底自己有什么问题。可是,我却去帮助别人抓鱼,以为这也是劳动,这也是积累生活,其实,我以后也不会有做演员的机会了,积累生活有屁用。过去,朋友们爱拿我开玩笑,说我是眼泪多,鼻涕多。今天,我仍然要痛哭一场,有泪就有涕,涕泪交流就是悔改……”赵丹真的号啕大哭起来,让人感到无限辛酸,只有潘奔想笑不敢笑。工宣队急了,高喊“打倒混世魔王赵丹”,闹剧在工宣队的激昂吼声中收场。

  晚上赵丹傻呵呵地拿着他带来的小枕头翻来复去看,他告诉潘奔,抄家时所有东西全搬走,这个小枕头是他的女儿小时候去托儿所时用的。带着它,仿佛女儿陪伴在身边,靠着它更觉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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