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战争是继“9·11”恐怖袭击后再次使国际形势发生阶段性变化的事件。这虽然是一场双方力量悬殊、规模有限的局部战争,却已牵动全世界。这次仍是从美国的行为开始,在世界上引起反弹。同时,也和上世纪下半期以来国际上的大小事变一样,仍然是在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主题之下发生的事件。这次战争的影响虽然复杂而深刻,却没有改变冷战结束后已经形成的国际格局,并且再次印证了党中央建立在科学分析基础之上对国际形势发展总趋势所作出的战略判断。 一、伊拉克战争是美国后冷战时期国家安全战略的首次军事实践
冷战结束使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国际政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世界开始进入后冷战时期。但是冷战思维继续发生惯性作用,在美国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这直接影响到冷战结束后十多年来世界形势的演变和各国进行的国家战略调整。“9·11”事件成为一个契机,使美国不得不正视,真正的和现实的世界安全威胁究竟来自何方。美国2002年9月发表的国家安全战略,是经过总结“9·11”事件而最后定型的美国后冷战时期国家安全战略。新战略把国际关系特别是与冷战时期敌对性大国的关系的发展,正式推到了与冷战时期方向相反的轨道上。美国不再主要针对社会主义大国备战,不再对它们奉行军事遏制战略,而把作战的主要假想敌确定为构成非传统威胁的所谓“邪恶轴心”或“无赖”国家。它准备对包括过去的社会主义敌国在内的所有非西方国家事实上都采用一种融合战略。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这个新战略是世界正式进入后冷战时期的一个标志。
在美国的后冷战国家安全战略中,美国的终极目标是把所有非西方国家都融入美国领导下的世界体系,最后建立起以美国为首的国际格局和由美国起主导作用的国际秩序。也就是说,要实现以美国模式改造世界的霸业。它的具体步骤是:对于被美国视作根本无法融合进来的国家,首先借重军事手段改变它们的政权,扫清它们被融合的障碍。对于不完全具备被融合资质的国家,美国则要同它们建立各种联系,以便影响、控制和改造它们。
为此,美国的新国家安全战略明确地把对美国的安全威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最现实最危险的威胁,它们是:恐怖主义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以及与这两者相联系、在“暴君”统治下的“无赖”国家,特别是其中的“邪恶轴心”国家,这些构成对美国的“致命新挑战”。另一类是广义安全概念下的潜在威胁,其中又分成两种:作为恐怖主义等各种极端主义滋生温床的“失败国家”或衰弱国家;作为未来有资格挑战美国领导地位的主要潜在对手,指中国、俄罗斯,还有印度。现在,前者已被明确地排到俄、中等大国之前,被看做美国的首要潜在安全威胁。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说,现在对美国的威胁,“失败国家”甚于征服性国家;衰弱国家能和强大国家一样,给美国的国家利益带来巨大危险。
对付这两类威胁,美国采取不同的方针。对现实危险,采用“先发制人”军事手段或者威胁采用这种手段。新安全战略已把“先发制人”战术提到作为美国军事战略重点的高度,并把它的含义扩大为打预防性战争。其内容是,在认定必要的情况下,准备主动出击目标国,暂时占领该国领土,改变该国政权。美国已具体指认伊拉克、伊朗和朝鲜为“邪恶轴心”国家。对潜在威胁,以保持强大的军事威慑力量为后盾,奉行某种融合战略。主要做法是同它们建立联系和各种类型的伙伴或合作关系,分别轻重缓急进行工作。“9·11”事件后的一大变化是,美国仍以俄、中、印这三个大国为长远的和主要的融合对象,但把穆斯林温和派列为更紧迫的新重点,并力求在融合后者时还借助前者的帮助。美国国务院政策计划部门负责人理查德·哈斯称,出于石油供应和反共等考虑,过去美国在阿拉伯世界长期奉行一种“民主例外论”,今后美国必须前所未有地介入穆斯林世界的民主趋势。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继续高举美国一贯坚持的“自由”、“民主”和“维护人类尊严”等大旗。但作为这些目标主要对立面的,已不再是冷战时期的共产主义“极权主义”,而是以伊斯兰激进派为代表的宗教极端主义。苏联解体和美国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解读,使美国不再以共产主义为价值观问题上的心腹大患,现在它深感伊斯兰文明的挑战。在穆斯林世界内部支持温和派,反对激进派和神权政治,就成为美国准备在意识形态领域开展长期斗争的新重点。
谋求各种形式的国际合作和取得盟国、友国及有关地区国家特别是大国的支持,是推行融合战略不可或缺的条件。美国要利用现有的各种国际安全和世界经济机制、地区组织和非政府组织,采取介入的态度,在安全、经济和价值观问题上同各国开展合作。除了现有的军事联盟,美国十分重视根据不同的使命形成志愿者的联合及其他合作性的安全安排。美国还将进一步从综合安全观及合作安全观出发,综合处理包括恐怖主义及其产生根源在内的全球安全问题。
伊拉克战争就成为美国推行这一整套宏大计划的第一步。美国在伊拉克有一箭多雕的打算:通过直接进行军事打击推翻萨达姆政权,把伊拉克推上民主化的道路;通过这次强大军事威力的显示,震慑其他“邪恶轴心”国家,使之至少不敢轻举妄动,最好能起到使其被迫就范的效应;以改造拥有重大地区影响、丰富石油资源和较高人民素质的伊拉克为样板,推进整个阿拉伯世界的民主化进程。
二、伊拉克战争将深刻影响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今后运作
美国以压倒的军事力量和高精尖的军事技术投入伊拉克战争,在力量极为悬殊的情况下,战争进行得仍比它预想的要艰巨。美国在军事上取得了推翻萨达姆政权的胜利后,在伊拉克面临的各种挑战是严重而复杂的。它首先面临如何控制无政府状态,使伊拉克全境的局势较快平定下来的艰难任务。
美国可以在战争进行到一定阶段而军事行动并未完全结束时就正式宣布取得了胜利。它已着手政治重建工作。美国有过二战后民主改造日本的经验。但是伊拉克的情况大不相同。可以想见美国不会一帆风顺。首先,这需要伊拉克方面的紧密配合。美国已经表明,美军不拟作为占领军长期驻留伊拉克。但可肯定,美国花了那么大的代价作战,是为了从此主导伊拉克今后的发展,因此决不会松手。在美国以某种形式实行“军管”下,伊拉克各派政治和宗教力量和美国之间不断发生摩擦与分歧,恐怕在所难免。伊拉克临时政权组成后同美国如何合作、行为能不能使美国感到满意,存在巨大问号。在地区反战反美情绪上升的背景下,伊拉克新当局即使有美国的扶持,如果一味以美国马首是瞻,在伊拉克站稳脚跟也难。伊拉克的经济和政治重建还必须有联合国和其他国家的参加。它们何时参加、参加到什么程度,美国和其他国家之间的争论现已开始。包括英国在内,许多大国均已提出应由联合国起主导作用。美国则已宣布,今后要由美英主导重建工作,联合国主要在提供人道主义帮助方面发挥重要作用,起码在初期是如此。
至于美国较为长远的目标——推动阿拉伯世界的民主改造,美国将面临更大的困难:强加民主难以奏效,这样做有造成地区更加不稳定的危险。美国冷战后通过对别国强力进行民主改造,尚无成功的先例可循。上世纪90年代中期,它推翻海地的独裁政权、在那里建立民主的尝试,基本上是失败的。90年代末期,它在波黑和科索沃投入了可观的兵力,但几年后这两个地区仍然必须依靠国际部队维持局面。它在阿富汗推翻塔利班政权具有正当的理由。尽管如此,要在那里达到内部稳定和使民主化政治建设取得显著进展,道路必然十分漫长。阿拉伯地区的历史条件,如各种族群和宗教间的矛盾,一些国家内部存在着地区间的分裂,政权大都集权或专制、没有民主传统,加上伊拉克战争引起仇美极端主义和反美民族主义情绪的新增长所有这些都使人可以想象,由美国主导来推进这片地区的民主化会遇到多大的障碍。阿拉伯地区的具体情况,还使美国在提倡民主化时遇到两难局面:提倡民主选举的结果,有可能使美国所反对的政治势力上台;在伊拉克的民主实验即使取得一定成效,也不一定会在阿拉伯国家引起连锁反应,某些奉行集权政治但不反美的阿拉伯国家政权的相对稳定统治反而会因此受到挑战,使它们管理国家的能力受损。而现在对美国来说,阿拉伯各国政府保持内部有效管理的能力,使国家不致发生严重动荡,却至关重要。
与“9·11”事件后美国在国际上得到的同情和支持形成强烈的对比,伊拉克战争使美国在国际上陷于相当严重的孤立。国际反恐联盟实际上已经走向瓦解。原有军事联盟如北约更加松散,多数成员根据正当的理由拒绝履行盟国义务,美国只能依靠临时性的志愿者联合。西方国家间的矛盾空前表面化。美国推行它的长远战略所必须的国际合作,因这次战争而遭到重大损害。
看来,伊拉克战争很难成为美国启动它整个冷战后国家安全战略的成功第一步。这次战争在美国今后对其他目标国发动“先发制人”的军事攻击的问题上,起刺激还是阻滞的作用,尚需观察。这次战争给美国带来的教训,才刚刚开始得到揭示。战争已经表明,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今后的政治和经济重建上,美国推行单边主义不会顺利。不能排除今后美国不得不对“9·11”事件后的咄咄逼人态势作一些回归性修复的可能性。美国的“软实力”正明显受到削弱。战争给美国政治经济带来的影响可能使美国的极端保守势力因民心的变化而逐步失去政治上的主流地位。国际上的孤立,则可能使美国不得不在伊拉克和其他问题上重新注意利用联合国和争取别国的支持。
三、伊拉克战争的影响不致改变目前的国际格局
伊拉克战争引起的重大国际变化,除美国本身之外,还表现在:
(一)世界经济的复苏将受到战争本身和所波及领域的一定影响。战争对美国和世界经济将起到刺激作用还是导致一定程度的衰退,尚难预料。一般认为,由于战争的规模和持续时间都有限,对美国经济的影响不一定十分严重。
(二)地区安全形势在一段时期内会更不安定。伊拉克本身在相当时期内稳定不下来。美国的伊拉克行动已使以色列对巴勒斯坦采取更加不妥协的态度。中东在相当时期内都有可能成为国际斗争的焦点和战乱不断的地区。美国的负责官员曾经放言,不排除伊朗、叙利亚甚至朝鲜成为美国今后“先发制人”打击对象的可能性。不论化为行动的可能性有多大,美国这种表示本身就成为严重的地区不安定因素。这一点在朝鲜半岛已有十分明显的表现。
(三)围绕反对或支持美国在伊拉克的行动,国际关系发生新的分化。美国宣称,它得到了四十多个国家的支持。其实除了英国,多为中小国家。这次反对美国最激烈的,是德、法这两个美国的大陆欧洲主要盟国。俄罗斯采取同法、德紧密配合的态度。国际评论普遍认为,美欧矛盾将在经济、政治,特别是在安全领域对今后的国际关系发生深刻的影响。北约的新盟国和准盟国同美国的关系进一步拉近,是又一个引人瞩目的发展。欧洲这两部分国家间的新分化将影响到欧盟今后的一体化进程。此外,一年多来不断升温的俄美关系一时龃龉不断,有所倒退。
但是也要看到,国际形势及其发展趋势并未因伊拉克战争而发生根本性变化。全球化和多极化在继续发展,大国间新增长的矛盾肯定不致导致对抗。伊拉克战争本身以及所引起的国际反应,就体现出安全威胁、市场化和民主化的全球化性质和作用。各个国家本身的利益和世界和平与繁荣的利益都同全球化在各个领域内的持续发展密不可分。这可以在相当程度上说明为什么各国反战大都不等于反美。各国都十分注意把反战同保持以至发展同美国的总体双边关系严格地区别开来。俄罗斯的普京总统近日就十分明确地做了这样的申明。德、法两国近日也都在做缓和与美英关系的表示。美国对它的盟国和其他大国反战虽然十分不满,却仍然注意不断地做说服和拉拢的工作。同样,各国反战更不是为了维护萨达姆政权。萨达姆政权的抵抗行动未曾受到国际舆论的称赞,更没有得到其他国家的军事支持和援助。在伊拉克战争开始后不久,各大国就已纷纷提出自己的后萨达姆时期重建伊拉克方案。各国的目的都是力求获得更多的参与机会,维护各自在伊拉克以至整个中东地区的利益。美国打仗基本上靠自己,果实却不可能独享,这一点似将不可避免。联合国将持续发挥重要作用。多极化将随着美国单边主义的日益碰壁而继续向前发展,这正在得到新的证明。
党的十六大明确指出,和平与发展仍是当今时代的主题,世界多极化和经济全球化趋势的发展给世界的和平带来了机遇和有利条件,因而提出二十年重要战略机遇期的思想。对国际形势的这些根本判断,不仅没有理由因伊拉克战争而改变,反而从中得到了新的说明。
(作者: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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