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亩三分地

2018-08-20 13:23 千龙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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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四面环山的山坳里,一条弯弯曲曲、细细长长的小路是连接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头顶巴掌大的天的阴晴雨雪,主宰着人们的悲欢离合。

忽然有一天,大喇叭播出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让群山回响,让群人错愕:小岗村按手印,全国农村要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打破大锅饭的平均主义。人们欢呼过后,又陷入迷茫。改革是一场悄悄的革命,革命前的宁静让人的心躁动得异同寻常。

时光退回到1980年,我的父亲高中毕业,在家务农。“要吃饱就得挣工分,政策还不知怎么变呢!”大家长爷爷的坚定态度,就像一座大山压制着年轻人不安分的心。不久,爷爷以3个儿子将相继成人为由,申请下了一块宅基地,带着妻儿挑门子单过,于是便有了我家的老宅基地,大概一亩三分地。这个地理位置相当不错,东边树林,西边路,他带着3个儿子像拓荒者一样,愣是用麦秸混合黄土拓的砖,均匀个儿的石头,长短不一的木头,建成了三间青瓦石头房子,原本八间正房的地方只盖了一半,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是不能有太多长远考虑的,多少年之后,才在西边挨着盖了几间极不搭调的平房。

家庭联产承包制在这个小山坳里的落实是在1983年,我的父亲终于结束了他修水库挣工分的“长工”日子,告别了生产队和人民公社。收音机盒子不停地说着外面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到底发生什么了?铁锨能变成掘金的铲子吗?受到鼓舞的年轻人思忖着。

于是,父亲学了驾驶,应聘到一家新建的工厂当了驾驶员,这在那个年代可是个体面的技术活儿,总算是拿上了稳定的工资。

改革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也吹进了我们的小山坳,小工厂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村里建了一家小针织厂,效益怎样不提,外地姑娘来了不少,小山坳里顿时热闹了起来。这也难怪,现有的媳妇儿都是同乡,有的甚至近亲婚姻,没本事的小子变成了老光棍儿。外地姑娘,说话叽里咕噜,远听听不出个数来,衣服的颜色花里胡哨,吃食也不一样,她们吃一种叫做糍粑的饽饽,好像是糯米磨成面制成的。村里人好奇地观察她们,但是不是要娶一个进门呢,也不好说。

父亲在25岁时和外来务工的母亲结婚并生下我,一家三口靠着父亲的微薄工资,艰难地走出在爷爷庇护下的一亩三分地儿,在不远的地方盖了四间正房的小院子。小工厂昙花一现,就连父亲工作的汽车配件工厂也要裁员,刚刚省吃俭用还清建房子外债的父母,被迫自谋生路。

论外地媳妇的优势:心眼活儿,肯吃苦。母亲想了一夜说:贷款买车,做买卖。1992年初春的阳光显得那么明媚,父母开回来一辆蓝色的四轮货车,开始跑车到各个交通不发达的村子卖杂货:蔬菜水果、米面粮油、零食玩具……品类齐全,应有尽有。父亲过称,母亲算账,四舍五也舍,一来二去十里八乡都十分认可我家这个流动的小卖部。月收入一下翻了好几番,相当可观。

从那时起,我家告别了整个冬天萝卜白菜的日子,因为总有卖不了的菜,不论新鲜与否,丰富的菜品足以羡煞旁人。

当新世纪的钟声敲响,我家的东西南房拔地而起,俨然成了一个严实的四合院。也是在这一年,小山坳里的4A级景区开门营业,频繁有游客进门问宿。搞农家乐是顺势而为,现成的房子,稍作布置便可容纳30人同时入住。那几年,尤其到旅游旺季,一家人忙得不亦乐乎。但当更多乡亲投开农家乐后,很快供过于求,游客择优而居。一张床、一张桌的条件,即使打着山坳第一家的招牌,也沦为被淘汰的边缘。

我的祖父母去世后,一亩三分地儿就那么一直空着,荒着。此时的父亲已年近六旬,人生如白驹过隙,岁月带走了他头上的青发、伟岸的身躯,但却蹉跎不了他的志向。父亲问我:这个院子得利用起来,你有什么想法?我说:要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装修改造,建成有特色的民俗呢?做高端的农家乐。父亲说:还是建个养老院,我老了,老邻居们也老了,不能给儿女添麻烦。父亲早年当过村干部,为村里干了不少实事,花甲之年,竟有如此情怀,着实令人钦佩。

这个小山坳常驻人口800余人,年逾六旬者三成。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年轻人大多在城市里居住和生活,平日里疏于对老人的照顾,尤其空巢老人,平常日子更显凄寒。

如果一亩三分地儿,建成老年公寓,有集中供暖,抵御冬日严寒,有大食堂,满足一日三餐,有医务室,照料小疾和慢性病,有公共空间,提供休闲娱乐,如此这般。在这个东边树林,西边路的一亩三分地儿,是何等的“夕阳红”。

我欣然同意父亲的想法,支持他去考察,给他出谋划策,不管成功与否,我们都乐在其中。

改革开放,开放的是人的思想,活跃的是一方经济。

责任编辑:安勇(QN0005)  作者:赵明月